◇“‘爆款’背后，要有植根傳統又不被傳統束縛的精神，要有擅長抓住傳統文化中最美最動人元素的功力，要擅長古今碰撞，通過創新性表達實現傳統文化的現代性轉化，喚起深植于十四億多國人心中的共同文化記憶和情感共鳴。”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孫麗萍 蔣芳 許舜達

第26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開幕影片、舞劇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的演員朱潔靜（右）、王佳俊在金爵盛典上表演（2024年6月15日攝）劉穎攝/本刊

一部步步驚心、高潮迭起，一部舒展優美，舞動千年——滬產舞劇《永不消逝的電波》和京派舞劇《只此青綠》，近年來南北呼應，在全國劇場掀起舞劇風潮，海內外巡演火爆出圈，并雙雙被拍成影片搬上銀幕，帶動全國舞臺藝術創作創新涌動。

江蘇大劇院民族舞劇《紅樓夢》巡演火熱、越劇《新龍門客棧》憑借明星效應一票難求，新近出爐的唯美舞劇《李清照》《白蛇》亦勢頭喜人……近年來，各地在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中，一批優秀的文藝作品在萬千舞臺上開枝散葉，綻放滿園春色，成就一片文化繁榮景象。

看不完的精彩背后，藏匿著文化繁榮的密碼。這些精彩演繹中華文化的作品，如同一粒粒種子，如何播種、生長，因何繁花綻放？

強勢煥新：敘事、審美、價值觀因時而變

舞臺上，一輪朗月映照千年。故宮年輕的展卷人穿越時光，悠然與北宋少年天才畫家王希孟相遇，一路跟隨他“展卷、問篆、唱絲、尋石、習筆、淬墨、入畫”。舞劇《只此青綠》以青綠二色的舞美、輕靈優雅的舞姿“解構”中國青綠山水繪畫的綿綿文脈，用“令人窒息的美”帶領當下觀眾沉浸于中國傳統美學意趣之中。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長河無聲奔去，唯信念和愛永存。”開中國新舞劇濫觴的滬產精品舞劇《永不消逝的電波》，把“電影大片”式的高級光影效果搬到了舞臺上，重現云譎波詭的夜上海、無數英烈們無悔犧牲的驚心動魄情境，讓年輕人熱淚奔流，追劇成癡。

中國舞劇，一時蔚然。從四大名著到古典詩詞都為之貢獻靈感，新編作品佳作不斷，叫好叫座：江蘇大劇院民族舞劇《紅樓夢》自2021年首演至今，走過34座國內城市，演出超300場，與約45萬名觀眾雙向奔赴；中國國家話劇院與杭州演藝集團出品的話劇《蘇堤春曉》，講述不一樣的蘇東坡故事，吸引大量“東坡粉”點贊叫好。

傳統戲劇亦佳作頻出。廣東粵劇院的《白蛇傳·情》，巡演20多個城市，改編電影又拿下中國影史戲曲類電影票房冠軍；浙江小百花越劇團等聯合出品的《新龍門客棧》試水邊演出邊直播——吸引925萬人次觀看，近4000名觀眾發布了上萬條評論，讓古老越劇“火出了網感”……

這些舞劇、戲曲，為何能夠吸引大批觀眾尤其是“挑剔”的年輕人？

答案在“新”。在業內人士和文藝評論界看來，這一波舞臺作品煥然一新是內外兼修的結果。

新審美——讓舞劇獨步舞臺的，首推一個“美”字。《只此青綠》將一卷丹青化為處處留白、意蘊無限的空靈舞臺，極簡而高級的色彩、蘊含水墨章法之克制，卻又有翩若驚鴻之精妙。它的每一個舞蹈名場面，“截屏”出來都是一幅美得讓人驚嘆的中國畫卷，徹底征服當下推崇“顏值即正義”的年輕人。

“用當代審美和舞蹈語匯詮釋文學經典，是一大批舞劇成功出圈的原因。”江蘇省大劇院總經理廖屹認為。

新敘事——“永不消逝的電波”源自地下諜報工作者李白烈士的真實故事。導演以“電影大片敘事”思維大膽顛覆傳統舞臺敘事套路，讓每一束光、每一個音樂喚起的情緒高潮、每一個舞步、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交匯都落在強烈的矛盾沖突節點上。如此“步步驚心的”舞臺新敘事，讓習慣了追更、燒腦、反轉的年輕觀眾驚艷不已。

新觀念——宋代文豪蘇東坡的詩詞歌賦，在中國家喻戶曉。2024年在美國華盛頓、紐約巡演大熱的現代舞詩劇《詩憶東坡》，別出心裁，從蘇軾一生3000多首詩詞中提取其文人精神和詩意語匯，在舞臺中融入詩文、書法、繪畫、篆刻，讓舞臺上不見東坡而處處有其風骨。

這部新觀念舞劇以其現代性走向世界——擁有91年歷史的藝術機構“美國舞蹈節”，首次以“推出人”身份隆重推介這部中國劇目。新觀念不僅帶領這部舞臺作品破圈，還打破了中外文化交流的“次元壁”。

新傳播——長期以來，舞臺作品大多是“墻內開花”，只因能走進劇場觀演的觀眾數量有限。細數近年來火熱出圈的這些劇目，無不是經由大量觀眾二刷三刷甚至N刷、同時在社交平臺上熱情洋溢分享觀看體驗和推薦而“火”起來。

“信息時代，如何讓好的作品被更多人所關注和了解，各類新媒體傳播渠道大有可為。”江蘇省文聯黨組書記常勝梅說。

枝繁葉茂:創新創造激發新生命力

“讓600年昆曲和600年故宮有一次相遇、一次握手——這是一個讓我完全無法拒絕的、非常優秀的創意。”

前不久，國家話劇院院長、導演田沁鑫與上海文聯專職副主席、上海昆劇團團長谷好好攜手，共同打造推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太和正音——故宮昆曲萃集》。這部歷時5年醞釀的創新之作里，融入了中國傳統的二十四節氣文化，在舞臺上“復原”了故宮原汁原味的老戲臺，看點滿滿。

“我們這一次以‘在故宮修文物’的工匠精神，追溯昆曲創作的源頭，思考如何激活這些寶貴的文化遺產。”谷好好說，文藝創作與創新創業的浪潮，推動600年昆劇生生不息。

一臺演出背后，滿是“文獻挖掘的考古功夫”。上海昆劇團的藝術家們從故宮收藏的11498冊、6467部、3200余種清宮戲本中，精心挑選了三出以節令為主題的劇目。通過挖掘、整理、改編與創排，《江州送酒》《中秋奏凱》以及《長生殿·重圓》三出劇目，構成了這場復原清代宮廷戲的演出，帶領觀眾在水墨雅韻中感受昔日故宮的“重陽”和“中秋”。

這部劇目在首季打響后，還將推出第二季、第三季，形成“故宮昆曲”聯名品牌。谷好好說，想把“它們”留給未來，讓古老昆曲在未來擁有更豐厚財富。

無獨有偶，浙江小百花越劇院副院長、浙江小百花越劇團團長蔡浙飛一直在思考：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傳統戲曲如何作答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時代命題？

“‘新國風’‘沉浸式演出’‘環境戲劇’深受年輕人追捧，我們要擁抱創新，與時俱進，不斷挑戰自我、不斷突破。”浙江小百花越劇院名譽院長兼藝術總監茅威濤在策劃創作舞臺劇《新龍門客棧》時，突然想到：何不把觀眾席和舞臺放進“同一間客棧”里，讓這間客棧處處充滿細節、滿眼都是“新國風元素”？

突如其來的靈感背后，離不開深入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華，堅持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打通傳統與未來的“任督二脈”。“持續的創新，讓青春靚麗的生命美與雅致婉柔的藝術美不斷碰撞，激發出新的生命力。”蔡浙飛說。

科技元素的加入，助力藝術創新再升級。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2024年底，在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上壓軸亮相的原創舞劇《李清照》，演繹“一代詞宗”李清照既雋永又壯闊的人生。舞臺上展開唯美而生動的宋代文人生活畫卷，有琴瑟和鳴的情愛、歷劫重生的坎坷，也有守護金石文物收藏、延續中華文脈的智慧勇毅、家國情懷。

近百米長的幕布被卷起來藏在舞臺兩側，通過電腦程序控制機械滾輪在舞臺上“精準”移動，變成一幅流動的宋畫，也讓舞劇場景轉化無縫銜接、一氣呵成。

“中國畫卷的卷軸是橫向移動的、連續的、不間斷的，我們想把這種具有中國古典美學的閱覽方式介入舞臺的觀演關系中，完成傳統藝術和當代藝術的融合。”《李清照》舞美設計胡艷君說。事實上，這種超大型舞臺舞美裝置，在全球劇場都是首創。

“如何把巨大的卷軸藏在側幕，如何讓幕布保持平整，都是技術難點。演出中，一絲一毫的卡頓都會毀掉整臺演出。我們只能一步步摸索前行，一點點攻克難關。”胡艷君說。

培根鑄魂：與時代共振 和人民共情

文藝評論家毛時安認為，一批從經典中汲取養分與靈感，契合當代價值與審美的“爆款”文藝作品迭現，背后“守正創新”的理念、路徑、規律值得精準提煉，以期未來全國各地打造出更多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的精品佳作。

茅威濤說，文藝作品要創新，古老戲曲“破圈”并不需要摒棄傳統，關鍵在于與時代共振、和人民共情，要找到與年輕觀眾的情感共鳴點。

這種共情、共振的效應，不僅來自創作觀念的轉變，也來自藝術創作過程中的精益求精、極致打磨，對作品細節絲絲入扣、入木三分的雕刻、拿捏和掌控。

舞劇《永不消逝的電波》男主角王佳俊在照片等資料中發現，眼鏡是李白烈士的標志性特征。于是他為舞臺上的“李白”設計了戴眼鏡、看手表這兩個關鍵動作。對于地下工作者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與危機和生命息息相關。

細節決定成敗。并不近視的王佳俊在舞臺上穿著長衫、戴著眼鏡和手表疾風暴雨式起舞，“細節”給舞蹈增添了巨大的難度，卻賦予了人物以“神形兼備”的魅力。隱匿于歷史長河中的一位無名英雄，就這樣“魂兮歸來”。

古今共振，也意味著，藝術創作要融入時代，以觀眾的文化需求為風向標。唯有尊重市場、熱愛觀眾，才能創作出讓人們“入腦入心”的文藝“精選”“優品”。

“好的文藝作品一定是直抵人心的，既要符合人性發展，也要具有時代氣質。一部作品是否成功要經過時間的檢驗，要能被時代立得住。”安徽再芬黃梅藝術劇院院長韓再芬認為，人民性是文藝創作的根基，創作者只有深入實際、扎根人民，才能獲得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

“嘔心瀝血創作一部舞劇，不僅僅是想讓最美的宋詞‘起舞’，更希望觀眾能在李清照的故事里看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綿延浩蕩。”上海歌舞團團長、舞劇《李清照》的制作人王延說。

能否真正扎根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從中挖掘提煉出源源不絕的藝術能量，業界人士口口相傳的文藝密碼是——根脈挖得越深，創新越是蓬勃有力。

廣東省藝術研究所所長王煒發現，近年來不少大火作品都與誕生地文化緊密相關，體現出創作者深挖文化根脈的積極作為。例如，由深圳歌劇舞劇院創排的《詠春》，塑造了以廣東武學宗師為代表的“中國英雄”形象。

“‘爆款’背后，要有植根傳統又不被傳統束縛的精神，要有擅長抓住傳統文化中最美最動人元素的功力，要擅長古今碰撞，通過創新性表達實現傳統文化的現代性轉化，喚起深植于十四億多國人心中的共同文化記憶和情感共鳴。”江蘇省文投集團負責人說。

（《瞭望》2025年第10期 ）